【我想活】,但不愿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

行尸走肉资源 | 2018-09-05 12:54

作者 孙盛起

1968年4月27日,上海市革命委员会在上海革命文化广场召开公判大会,判处6名“十恶不赦的现行反革命分子”死刑并立即执行。

人们看到,这6名被五花大绑的“十恶不赦”中,有一个头发惨白稀拉、身体瘦瘪伛偻、看上去足有70岁的古稀老头。当大喇叭读到他的名字时,人们都惊呆了:陆洪恩?天哪!他是陆洪恩?他就是以前那个气质高雅、风度翩翩,在舞台上挺拔鹤立、动作潇洒的上海交响乐团指挥陆洪恩吗?——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只有49岁呀!他到底做了什么“不赦”的大恶?他沦落到如此模样,到底经历了什么?

时间回溯到两年前。1966年5月,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和《评三家村》拉开了“史无前例”的序幕。在乐团讨论姚文元的文章时,埋头于音乐、政治嗅觉迟钝的陆洪恩直言不讳:“海瑞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他退田减徭役、治理吴淞江,被罢官时有几十万老百姓去送他,这都是事实。人民欢迎他,因为他对人民有利。无产阶级总不能否定历史吧?都否定了,还有什么历史文化遗产?”这些纯属个人观点的言论现在看来平平常常,在当时却是大逆不道。因此,在又一次的讨论会上,有人指责陆洪恩“修正主义”。这使得性格爽达刚正的陆洪恩怒不可遏,他起身道:“你们到底摆不摆事实讲不讲道理?如果我这也算修正主义,那我就喊‘修正主义万岁!’”会场上的人都惊呆了。在那个一提到“修正主义”,人们就必须露出獠牙的年代,竟然胆敢高喊“修正主义万岁”,无论他是出于真心还是由于激动,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有一次开饭的时候,看守让人把陆洪恩的饭菜倒在地上,命令他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着吃。面对如此凌辱,陆洪恩愤怒至极,他嘶哑地道:“什么文化大革命?这是大革文化的命!”看守似乎就在等着他的这些话,他的话音刚落,就把他拉出监房,又是一顿暴打。

非人的折磨,使这位音乐家迅速衰老,才四十几岁,他就背驼腰弯、头发全白并且大片脱落,看上去俨然七十老翁。

一天深夜,陆洪恩似乎预感到什么,他把刘文忠悄悄叫到身边,流着泪对刘文忠说:“小兄弟,你如果有机会出去,我托你两件事,第一,帮我找到还上初中就因为我的事被发配到新疆的独生儿子,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怎样死在监狱中的。第二,将来你如果有机会离开中国,就帮我走访我一生向往的音乐之乡维也纳,在贝多芬的墓前帮我献上一束花,告诉大师,他的崇拜者是哼着《庄严弥撒》走上刑场的。”

之后不久,陆洪恩预感的那一天来了。

1968年4月20日,训导员把陆洪恩所在监房的14个犯人全都叫到训导室,问陆洪恩:“你究竟要死还是要活?今天你表个态!”

陆洪恩沉默片刻,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自己的就死演说:

“我想活,但不愿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文革是暴虐,是浩劫,是灾难!我不愿在暴虐、浩劫、灾难下苟且偷生!……

自从十四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十八世纪英国产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开始从农业文明迈向工业文明,人文科学、自然科学百花齐放、争妍斗艳。西方的民富国强哪里来?我国的民穷国弱又哪里来?世界在两极分化,西方社会在搞工业革命,科教兴国,振兴经济建设;而我们……(删去500字)堂堂中华民族五千年灿烂文化,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8个样板戏,这只能证明我们民族已在走向文化沦丧……

我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抱着一颗报效祖国的心忠贞竭力、奋发工作,谁知落到这等半死不活的地步,我这样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怕死,也不愿死,但如果文革是为了求得这种全民恐惧、天下大乱的生活,那么我宁愿去死!”

陆洪恩利用生命给予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痛快淋漓地演讲了足足15分钟。

这堪称一篇视死如归、气壮山河的檄文!

壮哉!陆洪恩!他终于把心中的块垒酣畅淋漓地吐出,自觉死而无憾了。

30分钟后,陆洪恩被砸上镣铐扔进牢房。他的嘴里、鼻孔、眼角流着鲜血,几乎被殴致死。

一个星期后,陆洪恩哼着《庄严弥撒》走上刑场。一个才华横溢的音乐家、指挥家,陨落了。

1979年,陆洪恩平反,被宣告无罪。

结束本文。我不想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