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只狗

行尸走肉资讯 | 2018-11-09 08:18

忘带钥匙,坐在一楼架空层的藤椅上,等室友回来。十一楼保安大叔家的狗摔断了一条腿,被安置在一楼。说是它自己从十一楼跳落到八楼,为了见已送人的小狗。具体我没问。不过保安大叔说,腿断了,它也能活,还能活很多年,不打紧的。

见得多了,这位狗妈妈也把我当成了“自己人”,现就盘坐在角落的沙发垫上,冲我摇摇尾巴,以示友好。它状态比前段时间好很多。我看着它,也想起以前认识,再也没见过的五只狗。

那时候,徐姐不大带朋友去家里。第一次到她家,刚进门,Nongnong见到我,很自然的,就亲近了。

Nongnong是只成年拉布拉多,活泼漂亮的大姑娘。我问它的名字具体怎么写,徐姐只说:就叫Nongnong。前一个Nong发第一声,后一个Nong发第三声。我辨别不了N和L,鼻音与否,所以,Nongnong兴许叫Lonlon也说不定。现在想来,Nongnong大概是西安本地方言中家人对小辈的昵称。

总之,认识Nongnong后,我基本每天都能见到它。不是在徐姐家吃饭见着,就在徐姐家所在的那条老巷子撞到出来撒欢溜达的Nongnong。老巷子后来拆了。作为古城墙正北门最近也最为热闹的巷弄之一,做出更具商业价值的规划,实在正常。

我总想起那条巷子。说是巷子,并不窄,挺宽。路边长满了几十年的法国梧桐,蔚然成荫,树上挂着许多鸟笼,树下有许多餐饮,有个羊肉泡馍建国时就在,是传代的老店了。还有家不大的手工饸饹面,我仍记得当时坐在店里的位置,桌子,碗,筷的样子,尝第一口饸饹面时的触动——这东西我能吃一辈子。巷边有一所中学(也许是小学,记不清了),下午四点多,通常会有大卡在校门口载卖满车的洛川苹果,玛瑙樱桃和薄皮西瓜,新鲜的红红翠翠,打眼望去,人不自觉的欢快。到晚上,巷子便化身为西安城北数得上的宵夜一条街。我们曾在徐姐熟识的烧烤摊吃串儿,倚在梧桐树下喝年代久远的那种绿玻璃瓶汽水。5毛一瓶。南方没见过。

余暇,我常在徐姐家里。他们一家子都很独立,各行其是。那时女儿刚初中,爱阅读,书架上有成套的《明朝那些事儿》。儿子淘淘五岁,大多时候在摆弄变形金刚。他说等自己长大了,能挣钱了,送我一套,或者送给我的女儿也好。他现在肯定忘了。我也未必还会有女儿。淘淘,是我爱的第一个小男孩子。徐姐老公我记得不多,爱健身,鞋架上基本都是他的Crocs鞋。我生日当天,这一家人安排在钟楼附近一个主打麻辣兔头的川菜馆中,她老公另带了自己的健身私教,打算介绍给我当男友。

通常,徐姐忙好家务琐事,会躺在她妈妈陪嫁给她的那张单人铁铸床上,抽烟,和沙发上的我随意聊天。歇会儿。Nongnong就在我两之间往复,舔舔徐姐的脚,或者过来蹭蹭我——提醒我该给它按摩了。这大概是Nongnong喜欢我的原因之一:世上最好的“按摩官”。我听徐姐说过许多话,许多事,大多忘了。有一句话,一直记得。那是她从不说出口,但心里总默念得最多的一句:扫地扫地扫心地,不扫心地便扫地。这些年,我时不时,想起徐姐这句话,觉得其中深有禅意。

徐姐有风韵,日常爱穿旗袍。我很羡慕。于是缠了她带我去她买旗袍的店。心想,她虽比我高,可我身材也不差呀,那时瘦到八十斤,也还是要前有前,要后有后的呀。到店里,仗着皮肤好,上来就大胆挑了件青绿系的长款旗袍。穿上。脱掉。不再试第二件。从此彻底打消穿旗袍的念头。明白过来,衣服穿的不仅是身形,样式,更是气韵。硬撑就跑调走形了。多年后,我陆陆续续找到了自己的着装风格,其中,吊带裙,男士衬衫,工装牛仔就很适合我。

有一次在大明宫散步,我突然请求徐姐,等Nongnong老了,我想带它去南方,让它在乡下更加自在畅快的生活,原野有大片的紫云英和油菜花,可以尽情的奔跑追逐。它会喜欢。徐姐应了。笑笑。就怕Nongnong不适应洞庭湖畔的潮湿,正如我不习惯西北的干燥气候。但我心里,这是对Nongnong,也对自己作出的承诺。很郑重。

那年7月底,家有变故,徐姐一家送我去机场。出发前,在她家吃饭。徐姐做了满满一桌菜,说不管怎样,吃几口。其中有一道,叫老虎菜。

过了几年,再联系,徐姐告诉我,巷子拆迁,搬家时,Nongnong被暂时寄养在秦岭乡下。Nongnong走失了。

我再没回过西安。

房东笑,他的其他租客都是看了宣传栏的招租信息自己找来的,唯独我,是他家辛迪选中的。辛迪是条泰迪,纯黑色,女孩子。

那天傍晚,我站在小区主大道上,正准备电话确定看好了的租房。辛迪从小区边缘自家房子处突然远远的朝我跑来,热情的绕着我兜圈儿,熟识很久的样子。我开始有点害怕,确定它无恶意,便试着欠腰,伸手,辛迪直接就跳到了我怀里。我的心呀——于是直接跟追着辛迪过来的房东看了他家的房,定了约。住了下来。

说来,辛迪真的给我带来了好运。房东整栋楼有七层,按标准的农家别墅规建,格局讲究舒适。楼前空地也充分利用起来,植有花园,菜圃,后来又搭建了黄瓜藤和葡萄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住三楼,房东二楼,一楼是他父母老人住。楼上楼下,进进出出,相处很自在。那段时间,我下班回来,有“到家”的感觉。辛迪每次远远看到我,都会朝我飞奔过来。就像第一次见到我。

不过,我也不是总会应承它的热情。

房东是警察,忙。打理辛迪的时间不多,于是小家伙的指甲总是留得很长,也很有破坏性。初夏,辛迪就生生勾破了我两条真丝吊带裙。长了教训,等天气更热,我再穿碎花短裙时,回家老远见到它,拽紧裙摆立马转头疯跑,辛迪就在身后猛追。你想象一下,一人一狗在小区里一圈一圈的癫狂飞奔,被追的疯丫头没有惊惧,反倒痛快享受得很。这样的场景,在孩子的世界很常见,如果主角是一个成年人,嗯,怎么说,都有些奇怪。最后,我总能甩掉辛迪,先行躲回家,顺利避免它莽撞扑上来时没剪的指甲在我腿上划拉上两印子。

休息日,房东基本在家整理园地,摆弄花草。有一次多了十来盆兰花,与寻常所见稍有不同。问了才知,这些兰花是房东和几个朋友一同去往深山,下到崖底所采。我很向往。与房东约定,再有这样的机会,一定带上我。我不会给他们添麻烦。

天寒,我开始全副武装,整个人严严实实的,不用再回避辛迪的指甲。每次回家上楼它都能辨出我的动静,然后,从房东家窜出,立在二楼楼道口等我,满是期待。我一伸手,辛迪便默契的跳入我怀里,和我同回三楼自己房间。房东从来不问。他知道辛迪在我那儿。很放心。

那个冬天,辛迪陪着我在家加了不少班,见证过我情绪上的高低起伏,慷慨的给予过我许多慰藉。甚至,我们还一同追了美剧《行尸走肉》。不过,我只看到第六季完结。当时不续追,是不想劈脸撞见第七季开头韩国小哥格伦被爆头。后面决定彻底弃剧,很大程度上,因为年岁渐长,繁务增多,没有心力再追了。一部剧完告,人也不再那么年轻。生活一直在行进。

五年了。辛迪应该早就当妈妈了吧。至于与房东未能成行的约定,这些年,我想象过许多次。想象自己与他们一道,去往人迹罕至的山林深处,艰难的下到崖底,终于得见寻觅已久的兰花。我的想象很细致,细致到空气的味道,岩石的温度,植被的光影。想象自己长长久久的,凝视眼前的兰花。不去触碰,采摘。然后离开。

香槟是只贵宾。我与它只有一面之缘。

那时住在四季青,晚上散步要么钱塘江,要么西湖。后来,我在去往湖边方向中途折出第三条路线——在西湖大道与中山中路的交叉口,过天桥,下来是南宋御街入口,直走,越过鼓楼,美食街,沿中山南路前行,最终到达吴山脚下,临安城遗址所在的太庙广场。运动完,在广场角的南货店买上一点瓜子,水果摊挑上几个胡柚,原路返回。

有段时间,天桥直接成为我的目的地。因为来了一位歌手。往返行人多,有人行艺很寻常。就在离天桥不远的延安路上,每周末都会有只装备齐整,水准高超的摇滚乐队在法桐树下露天表演,从傍晚一直High到午夜,现场氛围不亚于一场小型演唱会。围观路人往往也会致以慷慨的谢意。这是杭州的迷人之处。

天桥歌手稍特别。清唱。所选基本是经住了时间考验的流行金曲,一两句就能轻易将人带回旧日时光,过往情境。他只是自顾自的唱,地上也不摆放打开的吉他包,或者帽子。渐渐的,和我一样专程前来的熟脸听众越来越多,有年长者,也有学生。后来遇到的香槟主人,是歌手的朋友,一位吉他手。

那天,我沿着缓缓上升的扶手电梯上天桥。刚踏上桥面,就遇到一只好看的咖啡色贵宾。一反常态,我居然去逗它,它竟然也就让我抱了。这让我有点吃惊。要知道,所有宠物狗品种,我唯独对贵宾敬而远之。无他,小时候被一只叫小白的贵宾咬过。二十多年过去,我仍记得当时情形。出于某种独特的原因,我没让老妈带去打疫苗。大人用热饭团在我大腿咬伤处揉了揉,算是消毒了事。饭团很强大,被黄蜂叮,被水蛇咬,都可以用。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而更让我惊讶的是,站在一旁的贵宾主人,见到我和他的狗很亲近,开口便是:送给你。我年后会离开杭州,正在帮它找去处。香槟喜欢你。

是个眼睛清澈的人,言语真诚,看上去与我一般大。我表达了谢意,拒绝,甚至越过歌手,快步离开。一是自己太忙,没有余暇专门照顾一只狗,想找狗玩,小区有只叫大宝的萨摩耶可以蹭,我好省却种种麻烦,不乏轻松乐趣。另外,将自己的爱宠交付给不期而遇的陌生人,这样突如其来的际遇不是我等普通人能安心接纳的。眼睛清澈,长得好看也不行。

几天后,上到天桥,歌手在,香槟的主人也在。他们在桥的另一头。这次,我没躲开。和之前一样,选离歌手最远的地方,攀上一米半高的桥栏,坐在栏面上静静的听歌。冬风,从西湖吹来,越过天桥,去往钱塘。围巾往脖子上绕两圈,还是冷。桥下车流彻夜不熄,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香槟主人远远看了我一会儿。确定。朝我走来。他认出了我。我剪了短发,化了妆。于是正式认识了。那天晚上,我们说了许多话。像多年老友。

这位地下乐队吉他手的另一重身份,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基督徒。

春节后,大家都离开了杭州。朋友圈中,他四处辗转,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种漂泊切换为另一种漂泊。我们不再联系。

三年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理想中的应许之地,寻得内心的安宁。

我忘了他的名字。

想让老妈养只狗,撒娇是没用的。惹得她烦了,她会请你离开”她的家”,那是“她的地盘”,由不得我们安排指派,真这么喜欢,自己去养。

所以,得动点心思,拿出策略来。于是,我正儿八经做了一系列信息收集,整理,统计,分析工作——把妹妹朋友圈中所有照片:闺蜜合影,帅哥合影,家人合影(没有),自恋自拍,各种场景各种狗合影分了类,计了百分数占比,画出了excel表格。并将有着妹妹痴迷幸福笑脸的全部狗合影照在ipad上做成了ppt幻灯片,加了封面,选用了淡入渐变效果的展示形式。然后,将excel与ppt拿给老妈。我平静的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老妈看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等待着。

终于。她说:行。到时候养一只。

我压住内心的狂喜:到时候?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老妈将目光投往远处:春天。等天气暖和些。

还需确认。于是,我站到老妈跟前,盯着她的眼睛:你不骗我?

就这样,16年的春节,我凭借理性与智慧,得到了老妈的承诺。这个承诺,迟到了太多年。

两个多月后,妹妹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段视频:太阳天里,一只棕色小狗乐此不疲的扑咬她的拖鞋,虎头虎脑,眼睛湿漉漉的。是只出生不久的串串。妹妹给它取名“旺财”。

收到视频的那个下午,我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整个人幸福得要飞起来。当即决定改变计划,国庆长假回家。更巧的是,晚上去公园散步,过天桥时,前面有个小姑娘,抱了只小狗,居然也叫“旺财”!这个小“旺财”和我家的旺财长得不一样,但都很可爱呢!

到公园。小姑娘放下“旺财”,“旺财”开始跑八字,我也紧紧贴着“旺财”跑八字。跟了大半个公园,小姑娘终于忍无可忍,愤怒的把我赶跑了。她不知道我的开心。

几天后,妹妹信息我,她考虑将“旺财”改名为“狗剩”,“旺财”撞名率太高了。她要再多想想,决定好了告诉我。

至于老妈,每次联系,她都会和我说旺财的“成长趣事”。老妈的叙述朴素动人,让人真切的感受到“家里多了一个成员”,这样的变化大概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后来再次听闻老妈以类似语态谈及生活琐碎,已经是我侄儿出生后的事了。

六月的一个傍晚,饭点,妹妹电话:老爸糊涂了!老妈和我不在家,他把旺财送走了!你让他把旺财接回来!

我震惊了:让他接电话。饭别吃了。

家里面,我爸是从来不做“坏人”的。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我忍着耐性听老爸仔细陈述了各种原委。旺财被送走的罪责在于,扑食了鸡仔,不止一次,证人还有我奶奶。可见它性情并不温顺,长大后咬到人就更麻烦了。要是关着圈养一辈子,它不自由,家人看着也难受。

我不听:旺财还小,才一两个月,长大就好了。它长大就懂事了。

老爸:长大就好了?我看你们长大了,还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我不听。坚持让他接回来,表示国庆回家一定要见到旺财。

老爸拒绝了。挂电话之前,说了句:人应该和人多亲近,怎么一天到晚惦记些猫猫狗狗。

生活安定之前,我是不会有“自己的狗”了。

听说叔叔是在隔了两个村子的田间路上遇见来福的。叔叔在前面骑车,来福在后面远远跟着。一直跟到了家附近。叔叔奇怪归奇怪,也没怎么放心上。第二天早上叔叔去自家田间放水,来福还在,又跟上去了,远远的看着。一直等到叔叔忙完,它也跟着回到了家附近。还是远远的看着。

叔叔吃中饭,想起什么,就倒了一碗放门口,冲来福喊“过来——”,来福就真来了。它等的就是这声召唤。吃完饭,从此就住下了。

来福健康,温顺,忠诚。不过,相较以往,还是太普通了些。我心里接受它,但也无特别的偏爱。婶婶说,来福腿长,擅长速跑,比小车还快。

今年春节回家,我没再见到它。听说可能被蛇咬了,嘴乌青肿大,奶奶让它自己去草林中找药。它去了。回来时看着好了些。估计口渴,想喝水,来福下到池塘跳板,结果没站稳,一头扎了进去。捞上来时,没气了。

叔叔将来福葬在了屋旁的橘子树下。

白俊。我的白俊。样子我都不大记得了。要想很久。十多年来,我们几乎从不提起它。就像老爸不轻易谈及我从未见过的爷爷,老妈很少主动说起我早逝的外婆与外公。他们一直都在。我的白俊,也一直都在。它在我心里,永远空了的一块地方。

多年后,我的心,又空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