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贤专栏:青海湖之行(三)

行尸走肉资讯 | 2018-08-16 08:30

青海湖之行(三)

文/马忠贤

听到李南方老先生说“灵魂在流浪时”,我又一次语塞。

我本想说您何不来中国定居时,又觉得自己很幼稚。他已经在阿德莱德生了根。我这话,一定是足以把他那颗饱经离析的心分成十八瓣碎片的凌虐之举。

我把目光举向窗外,突然看见天空的尽头有一条蓝盈盈的水平线,于是我借机转移话题:看,那就是青海湖。

车上有人问:哪儿有?哪儿有?

天边划出的那条水平线就是青海湖。我回答道。

有人惊叹道:天边的青海湖!

我不假思索地纠正道:是天上的青海湖。

李南方老先生也兴奋起来,连忙说道:是天上的青海湖,真是天上的青海湖。现在我们望去,不觉得青海湖就比我们高出许多么。她就在天上,她的确就在天上……

李老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拿出相机,兴奋地把焦距调到最远的天边。

去年秋日,我也和三五友人同游青海湖。远远看见天边的水平线时,有人喊道:看,天边的青海湖。

我说:好像在天上,应该是……天上的青海湖吧。

大家也兴奋地叫到,真是在天上,是天上的青海湖……

天上的青海湖,是我第一次游青海湖时做出的判断。

今天重游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依据的是第一次游历时的认知。

去年我还即兴作诗一首,名曰《青海湖之梦》:

陶陶天上青海湖,

浑然纯净忘居处。

回首只见千年雪,

共与多云断归途。

秋日的青海湖,因天气转凉下了几场雪,远处山头覆盖着的皑皑白雪,与天上的白云接连成浑然一体的一片,让初来乍到者分不清天边白茫茫的景观究竟是云还是雪。那云,白得无法用文字形容,它是那种无论用哪儿的水都洗不出来的那种白,是足以让画圣吴道子也只能望云兴叹、自愧弗及的那种白。看惯了乌云和阴霾,突然在青海湖看见这白得出奇、不染纤尘的云,一定会认为这种白是造物主独赐于青海湖的圣洁之物,祥瑞之光。这还不够,白云再远不离天物,恰巧青海湖头顶的白云与远山的皑皑白雪连成一片,雪线下面又是一片“天”,蓝盈盈、清悠悠、亮澄澄……如果不是这片“天”随视线铺展到自己的脚下,你一定会认为是头顶的天幕要么变幻到了人间,要么感觉自己正在做梦。当你的感觉逐渐归于理性时,才会发现自己脚下踩的这片“天”,原来就是落在人间的青海湖。

置身这里,如果没有世俗的念想,你一定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还会忘我、忘物,甚至连天人合一也会浑化为虚无了。

这是去年秋日游青海湖时的感受。

这次组委会组织再游青海湖时,我算重游。自然陷入去与不去的纠结中。早晨撩开窗帘见天空下着小雨,想到青海湖高海拔的冷和自己身着的唯一一件短袖,退堂鼓打得越发厉害了。早餐时见许多内地的参会友人仍然穿着短袖而表现出的兴冲冲的劲头,我就提醒他们,雨中的青海湖很冷的。他们竟然说,我们不怕冷。看样子是被内地夏日的热浪给灼伤了,仿佛享受青海湖之冷是一种圣洁的洗礼。于是我想,你们不怕冷,我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青海人怕什么!同时也开导自己,夏日的青海湖应该有一番别样的情趣吧。在这种心态驱使下,我有意无意间被卷进了上车的人流。

夏日的青海湖,不应该冷到降雪的程度。但远远望去,我仍然分不清天边白茫茫的一片究竟是云,还是雪。天水相接处,仍然被这白得出奇的圣洁之物所缀连。我仿佛觉得,去年秋日的那云、那雪一直就定格在那里,无论你来或不来,她都一心一意地静守着这片天上的湖,人间的天。

莎士比亚说:一千个读者的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我说:一个人读一千次《哈姆雷特》也一定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走进青海湖一次,你都会领略到不同的情景。时移景变,也随人的情结和情绪而变。重游青海湖,因万巍、李南方老先生的伴行,觉得青海湖呈现出不同的灵动。

“醉人的青海湖……”

当车辆缓缓驶进二郞剑景区时,李老先生真像醉了酒似的感叹道。

“澳洲的黄金海岸远没有青海湖美,这里的安静和圣洁是澳洲所有海难所无法媲美的……”

李老先生一边感叹,一边下车,竟也忘记了年龄似的,脚步轻盈地向湖边奔去。

我连忙提醒并拽住他:李老,您可不能跑啊。这里海拔3200米,可不比澳洲黄金海岸和阿德莱德的零海拔富氧啊!

李老这才从小跑到小步行走。但他走着走着,还是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简直就是天堂……”李老一边走着,一边拗过头来看着我们说道。说完,他又回头继续往前走。

万巍说:你看,老先生多像一个孩子!

我说:嗯。他说的可能就是真的。

万巍问:什么真的?

我说:真是天堂。

万巍若有所思,没有再言语。我们揣着各自的心事并行。我想:这一路走来,李老先生被青海的大美风光熏染得心醉神迷,不停地夸赞着眼前次第铺陈的山川形胜,蓝天白云……甚至他眼中的一草一木都比澳洲的美。我知道这一切都基于他的华裔情结,他把自己的思想和情感都赋予了千百年来一如初期的景致,使它们具有了现实的灵魂和活力。假如没有李老先生的赞美,缘何一直生活在青海这片土地上的我,不曾有过“简直就是天堂”的感慨和认知。如果老先生所述真实,为什么我原本就在天堂,却又一直行走在寻找天堂的路上,难道梦想比天堂更遥远?想想李老先生的难侨生涯,我忽有所悟,任何走进天堂的路,一定是从地狱般艰难困苦的磨炼中走出来的。

然而,无论我怎么努力尝试接近李老的心态,都无法把眼前的景致同天堂联系在一起。我看不见天堂,莫非我真的缺少如他一般洗礼和淬炼。

万巍突然打断我的思绪问:你怎么解读人是万物之灵?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他:这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啊,意思就在字面上啊!

万巍说:不错,有许多人因为无知或者害怕出错,就拿语言本身去解释语言,虽然不会犯错,但这种解释是低级的。用这种方法去学习,间接知识永远无法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也永远无法为你自己服务。在这样的思维惯性中我们的主观能动性往往被遏制。我们成了计算机,无法理解高级语言,更谈不上执行高级语言,而只能通过他人编译的机器码进行操控,你的价值充其量就是一架被人操控的机器,与行尸走肉有什么两样……

我停下脚步,纳罕地看着万巍。感觉他既熟悉,又陌生。既在眼前,又在遥不可及的山的那边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笑了笑,道:应该在灵字上做文章。

我想,灵嘛,还能做什么文章。不是灵动,就是灵……

我突然停下思绪,问:莫非是灵魂?

他点了点头,说,这是天机。

人是万物的灵魂。我一边想,一边又疑惑地问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他望着浩渺无际的青海湖说:青海湖的美,只是你我心中生出的一个概念。你我不来,青海湖无非就是一湖水,但她永远成为不了美丽的青海湖。

马忠贤,青海省化隆县人民法院法官。在《中华散文》、《青海读书》等文学载体发表散文、诗歌多篇,多篇获奖。2005年被共青团青海省委、青海省民族事务委员会、青海省青年联合会授予“为民族地区发展稳定做出突出贡献的杰出青年”荣誉称号。2007年,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天堂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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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编/祁万强